《明湖居听书》文学描写艺术探究
2016/7/17 19:37:31 作者:许文金 阅读:14563 评论:条
《老残游记》中《明湖居听书》章节,不就是描写了犁花大鼓的表演吗?然而,到了刘鹗的手里,却成就出文学描写艺术的典范。作者调动各种文学描写手段,通过多视角的组合切换,打造成一篇足以沐浴人们心灵的奇文。
层叠铺垫 烘云托月
《明湖居听书》中的女主角王小玉未出场前,作者运用的是层叠铺垫、烘云托月之法,而又以侧面描写为构架,紧锣密鼔地渲染气氛。行文以老残的行踪为经,以其所见、所闻、所感、所思为纬,精心组织了八处铺垫,制造悬念。
第一处,街谈巷议。从鹊桥街往南向小布政街走去写起,接着从街巷和茶房得知,白妞姐妹的身世和才艺。
第二处,早来反迟。“次日六点钟,老残向明湖居走去。”但时间不过十点,明湖居里除了“抚院”、“学院”达官贵人预订的七八张桌子暂空外,已是座无虚席。老残本以为是早来,结果算迟到,不得不花了二百钱的小费买通了看座儿的,“才觅得一张短板凳在人缝里坐下。”这哪里是明湖居?分明是一个大磁场!
第三处,戏台摆设。老残打量了明湖居的环境,见到戏台的摆设,“仅有几张桌子、短凳、两把椅子,以及一面板鼓、两个铁片,感到偌大个戏台,空空洞洞,别无他物,看了不觉有些好笑”,别看这是闲笔,这里运用的是反比或反衬,为下头埋下伏笔。
第四处,油条小卖。老残视角一转,看到“卖油条的竟有一二十个之多,都是为那不吃饭来的人买来充饥的”。不要小看这一笔,它与以上的铺垫一样,写听书者之众,以及观众那种唯恐滞后急求先睹为快的心情。也不失为一处铺垫。
第五处,人满为患。到了十一二点钟,明湖居已是人满为患。你看,不断还有人来,以致看座的苦于应付,只好“在夹缝里安插” 。其实这也是铺垫。
第六处,男艺人出场。一直到了“十二点半”,台上终于出现一个丑陋的男人,但已是“风乍起,吹皱一池春水”。后来那人“将三弦子取来……全用轮指,那抑扬顿挫,入耳动听,恍若有几十根弦,几百个指头,在那里弹似的。这时台下叫好之声不绝于耳。”行文至此,已为王小玉的出场做足了蓄势。
第七处,黑妞出场。作者对黑妞作了几笔白描之后,接着写了她的演艺:“这姑娘便立起身,左手取了个梨花筒,夹在指头缝里便叮叮当当的敲,与那弦子声声相应;右手持了个鼓槌子,凝神听那弦子的节奏,忽羯鼓一声,歌喉遽发,字字清脆,声声宛转,如新莺出谷,乳燕归巢。其中转腔换调之处,百变不穷,觉一切歌曲腔调俱出其下,以为观止矣。”行文至此,已形成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。
第八处,听众评介。之后作者便避开场面描写,再转换视角,借用听众的评介,运用的是侧面描写和对比之法。王小玉尚未出场,已有高下之分,老顾客赞议道:“黑妞的好处人说得出,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”;“黑妞的好处人学得到,白妞的好处人学不到。”
经过这样的八处铺垫,起承转合,层叠交错,反复铺排,把情节逐步推向高潮。一是着眼于老残视角和听觉的切入;二是从场景气氛的描绘切入;三是从听众的心理感受和评介切入,勾勒出明湖居特有的境界和氛围。
奇思妙想 以境写声
以上看似闲笔,其实倒是浓笔重彩的铺垫,这是服务于王小玉的出场的。明湖湖边美人绝调的重头戏该如何描写,作者其实是为自己留下了一步险棋。让我们一起来看刘鹗的神来之笔:
你看,王小玉一出场,便像中秋的月亮,照得人心旌摇荡;更像一朵突然落下的彩云,迷透人们的心田。“正在热闹哄洪的时候,又出来一位姑娘,年纪约十八、九岁,装朿与前一个毫无分别,瓜子脸儿,白净面皮,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,只觉得秀而不媚,清而不寒,半低着头出来,立在半桌后面,把梨花筒丁当了几声,煞是奇怪。只是两片顽铁,到了他手里,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似的。又将鼓捶子轻轻点两下,方抬起头来,向台下一盼。那双眼睛,如秋水,如寒星,如宝珠,如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。”
作者写了外貌、动作,用的是白描和连喻。王小玉给人的印象是端庄雅丽、丰姿动人。那一双动人的眼睛,被作者写活了。一组连喻,把那双眼晴描画得楚楚动人,照人心魂。“如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”,这个比喻,实在令人拍案叫绝。接着,作者又从听众的心灵感受切入:王小玉“左右一顾一看,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,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:那坐得近的,更不必说。就只一眼,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,比皇帝出巡还要静悄得多呢,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响。”王小玉竟有如此之魅力。不仅光彩照人,而且摄人心魄。刘鹗的神来之笔,可谓独到。
如果说“叙景状物,时有可观”的是抽象,那么,刘鹗是怎样拿出他的看家本领来描写“美人绝调”的呢?这又是一绝。作者避开正面描写难以突破的雷区,运用了另一套手法。以下的描写方法,是否可以称之为造境八法。
一谓” 构之以境”。王国维将境界分为两种,即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。但有谁能像刘鹗这样,大胆地在想象的空间里纵横驰骋?他善于从人们的生活经验中抽取形象,并牵动人们的思维神经,从人们的心灵处挖掘出东西来。你看:“王小玉便启朱唇,发皓齿,唱了几句书儿,声音初不甚大,只觉得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。”什么妙境:“五脏六腑里,像熨斗熨过,无一处不伏贴;三万六千个毛孔,像吃了人参果,无一个毛孔不畅快。”熨斗怎么去熨脏腑,毛孔怎么去吃人参果?这种破格而反常的比譬,将主体之境与客体之境融而为一,凸现了艺人和听众之间的心理共鸣和心灵互动。
二谓“摹之以声”。比喻修辞格到了刘鹗的手里,真是挥洒自如。王小玉一出场,便能抓住观众,荡人心魄。为尽其情状,作者进一步从声音方面入手,进行比譬描摹。“渐渐的越唱越高,忽然拔了一个尖儿,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,不禁暗暗叫绝。”这就诱使人们从另一境界去领略王小玉唱腔的多姿多彩。
三谓“状之以形”。为了更丰满地渲染王小玉的艺术魅力,作者又大胆地驾驭另一组比譬,在人们的心灵深处竖起了另一道靓丽的风景。作者用登泰山作譬:“哪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,尚能回环转折;几啭之后,又高一层,接连有三四叠,节节高起,恍如由傲来峰西面,攀登泰山的景象: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,以为上与天通;及至翻到傲来峰顶,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;及至翻到扇子崖,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”。这一比譬,牵引着读者领略登泰山极顶“愈翻愈险,愈险愈奇” 的独特境界,感受到的却是音乐艺术的无限风光。作者奇思妙想,把抽象的东西具体化、形象化,将奇妙的音乐形象物化,唤起读者的强烈共鸣。
四谓“绘之以影”。为渲染王小玉演唱艺术的千回百折的精神,作者继续运用奇特的比譬。王小玉变换唱腔:“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,陡然一落,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山腰里盘旋穿插,顷刻之间,周匝数遍。”作者捕捉了“峰谷蛇影”的形象,再次艺术地将读者引进一种神异的影像之中。这是音乐艺术构建的别样的画面。以具体喻抽象,不得不令人叫绝!
五谓“写之以神”。“从此以后,愈唱愈低,愈低愈细,那声音渐渐的听不见了。”但此时无声胜有声。为什么?你看:“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、不敢少动。”妙韵天成的旋律,久久地在人们的精神世界里跌宕。
六谓“画之以像”。观众的屏气凝神,表寄了他们的顿踣。“这一出以后,忽又扬起,像放那东洋烟焰火,一个弹子上天,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,纵橫散乱。这一声飞起,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。”音乐与东洋烟火本无可比,但作者如此破格设喻,借靠这明了的形象,逼真地再现了音乐艺术的特殊形象,这就是音乐语言的传感性。
七谓“神之以韵”。读到这里,我们不得不被王小玉的演唱艺术所倾倒,不得不为刘鹗的奇思妙想而喝彩。王小玉赖有弹弦子的最佳组合,所以“那弹弦子的全用轮指,忽大忽小,同她那声音相和相合,有如花坞春哓,好鸟乱鸣”。作者在此又用比喻之法,设置了这样一个立体化的艺术空间,更令人神魂颠倒,浮想联翩!
八谓“攻之于心”。王小玉演出的艺术效果是不言而喻的。写到此处,作者不再设喻,而是进行了一次夸张,继续从人们的心灵感受着笔:“耳朵忙不过来,不晓得听哪一声的为是,正在撩乱之际,忽听霍然一声,人弦俱寂,这时台下的叫好之声,轰然雷动”。在此,作者大胆地弛骋想象,破格地运用了比譬、对比、夸张等一系列的艺术描写手法,以境显声;比喻与通感共用,比譬和移觉互补,设置了一个又一个新奇的音乐画面,调动了人们的听觉、视觉和“心觉”,直现了观众心灵深处的震撼,再现了明湖居美人绝调的独特魅力,真是亦神亦奇!
有比较才能有鉴别。古代小说中“叙景状物” 的描写,一般都停留在用诗词歌赋的组装之上,过于程式化,显得呆板而缺失意象。即便像四大名著,也未能跳出这类的窠臼。如今到了刘鹗的手里,为何能写得如此热闹,真切感人,原因只有一个,就是前者书斋气息过浓。因为刘鹗来自社会底层,有丰富的经历和阅历,有真切的生活体验,有思想、有见地。
谁都知道,对音乐或音乐场面的描写,常人是很难驾驭的。传统的描写一般都会停留在“余音绕梁、三日不绝” 的层面上。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, 已属难能可贵;林嗣环的《口技》,更是超凡脱俗;但与之相比,刘鹗可谓独树一帜!他以形象思维为武器,调动文学描写艺术的多种技巧,通俗而生动地勾画出一幅幅精彩纷呈的生动形象来替代音乐画面。他在这方面的创新是划时代的。即便到了今天,我们也很难读到如此鲜活灵动的文字。
巧用辞格 推陈出新
在这里,我们可以回过头来,对其文学描写艺术再行一次梳理:
一、推波助澜,工于造境。王小玉出场前烘云托月般的铺垫,看似过头,但读起来却顺畅自如,也在情节发展的情理之中。这些不厌其详的铺垫,备足了蓄势;对音乐场面,舞台效果一类的描写,运用造境八法,使王小玉的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、一式一腔,尽逞风韵。王小玉齿牙伶俐,可谓字字矶珠,句句吐玉。王小玉的“美人绝调”牵动着听众的心灵空间和思维空间,自不必说。结尾又借梦湘先生的评介为煞尾,进行一次夸张,不仅层次分明,而且使结构趋于整饬、完整,充分展示了作者精于驾驭文学描写艺术的手段。造境八法的应用,确到好处。
二是巧用对比,侧面烘托。全文基本以侧面描写为构架,其中穿插对比,反衬,彰显中心人物。在演出队伍中,弄弦子的男人与黑妞是一处对比,黑妞与白妞又是一处对比。这当中比中有比。看似一着高过一着,但作者绝无厚此薄彼的意思。三个人各具风格,各司其职,各显其能。而正因为有了这么一个组合,才同台演出了一个好节目。作者作了这样的处理,寄予了绿叶和红花的关系。
三是推陈出新,熔铸新辞。音乐只能诉之于听觉,难以形诸于文字。刘鹗正是拓展了想象的空间,使读者从中感知到美人的绝调,领略到音乐艺术的妙境。那些文字,正是从人们生活体验和生活经验中抽取出来的。恕不辞赘,只有再度去阅读那峰谷蛇影、傲来峰顶、东洋烟火等一些鲜活靓丽的画面,方能进一步感知那些合乎事理而又感人的音乐形象。
四是精雕细琢,活用辞格。刘鹗语言文字的推陈出新,体现了他思想的解放与开放。他运用了一连串的比拟,比譬,等等,并不使人感到生硬、牵强。相反,却鲜活灵动,平实可信。也正是因为他能调动文学描写的多种手法,或侧面、或正面、或白描、或对比、或反衬、或心理、或比譬……由于他能灵活应用,挥洒自如,方能诱使读者进入音乐王国的天地里去遨游。奇特的境界依靠文学描写的技艺勾勒,从而营造出艺术的氛围。不仅渗透了明湖居的舞台空间,而且也渗透了读者的心灵空间和思维空间。
刘鹗的文风一向是实事实说,实景实写,不事夸饰。历史上,白妞确有其人。当年她们生活在山东,河北一带,以说唱犁花大鼓为生,红极江湖。在刘鹗的文字里,我们可知当年犁花大鼓是怎么一回事了。一般是二人同台演出,一人弹弦子,专职司乐,另一人除演唱外,还兼用板鼓、犁花筒配合。演唱与说白并用。看似简单,但在王小玉的手里,却发挥到极致,因此她赢得了众多的观众,并征服了观众,为人们所喜闻乐见,因此才具有旷曰持久的生命力。
由于刘鹗独具一双慧眼,独有一腔激情,独备一身才具,独掌一门技巧,故能领尽文学描写艺术的风骚。
|